西安思源中学王媛媛：芽

西安思源中学   王媛媛

今年教师节，学校送了一盆兰花，每个老师桌前都晃悠悠站一棵，我手里的这棵花苞欲颤，只开一个小缝，生命力尚未迸发就早已颜色浓郁，被两片绿叶衬得更为生动。那时我把它搁在窗边，和四十五个孩子的名字一起，晒在秋日还不算凉薄的光里。

教书第一年，亲朋好友问起工作感受的时候，我只笑言：“其实是赶鸭子上架。”这话不假。从军训开始，一张张同样青涩同样生动的脸庞在眼前翻涌，像一茬刚破土的苗，分不清哪棵是稗子哪棵是稻，只觉得满眼都是嫩生生的绿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优秀宿舍、文明标兵，靠着学生们的优秀表现我把四十五个名字第一次记在心里。夜里躺在床上默念那些名字，念着念着就笑了——最瘦小的一个女生站得最直，第一排的男生的嗓子最亮，班级里最人高马大的一个男生，居然在拉歌的时候红了眼圈。这些零零碎碎的、跟分数毫无关系的碎片，竟是我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他们。

开学第一个月，忙到站上讲台成为生活里唯一得到喘息的瞬间，但我却很享受，实习的时候站上讲台尚需要带教的寸步不离，现在脚下的三寸地方已完完本本属于我。粉笔捏在手里，写字断了半截，落下的半截粉笔落在袖口里，回家后脱外套的时候才抖落出来，我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握紧它，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感动。

日子就这样翻过去了。国庆临近的时候，我忽然发现窗台上那棵兰花，花苞裂开了一线，极细极细的，像用针尖被挑开了一下。颜色更深了，是一种近乎沉淀的紫，绿叶子也支棱得更开。那几天我正为一份文言文默写发愁——班里有个男孩，每次默写都错得一塌糊涂，家长夜里十一点给我发语音，声音里压着焦虑：“老师，他是不是不认真？初中底子就差，现在是不是更跟不上了？”我没法立刻回答。因为我看见过他晚自习后一个人学习学到最后一个走；也看见过他总是会注意到没关的灯，会注意饮水机电源还没拔掉。这些事情分数都不考，可一个孩子的成长要考。

我开始学会了“分开看”。同样的作业，有人需要四十分钟写完，有人磨到十点半。同样的问题，有人一点就透，有人需要换三种说法，慢不等同于能力差，面对这些情况我能给出的反馈也需要不一样。并不是以一个标准压住所有人，不是面对面指责，而是走到学生身边，去关注他们视野里会出现什么。我渐渐明白，因材施教这四个字，没有想象中那么宏大。它就是一碗水端平的时候，看见每颗苗的根扎得深浅不同，看清每颗苗的需求，然后多浇一瓢，或少晒一天。

考试成绩出来，数据打在屏幕上，红色的绿色的柱状图，明晃晃的。但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一些东西——某个孩子连续七天晚自习不抬头不说话，只专注地写作业；某个小组午休时间还在互相抽背英语单词。为还未到来的家长会，我准备了这样一段话：“分数会起伏，但习惯不会。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位家长，你们晚上给孩子留的那盏灯、放在书桌上的那杯热牛奶，不会白费。它不写在卷子上，它在孩子身体里，陪着他们一起生根发芽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，我自己也信了，兰花的根带着露水泥土，将无限生机也灌入我的心底，和他们在一起获益最多的似乎是我。因为我看见了教室里那些微小的、几乎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察觉的变化。那个总踩着铃声进班的孩子，现在每天提前五分钟到校，站在门口冲我喊“老师好”，声音大得像要把走廊震破。全班最沉默的那个男生，在小组讨论的时候终于开了口，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，可同组的三个孩子齐刷刷把头凑过去，像三朵向日葵在听一颗种子的秘密。

这些事没法量化，没法排名，甚至没法跟别人说起。可它们就是发生着，在每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读里，在每一次晚自习下课铃响后、孩子们收拾书包的窸窣声里，在每一场月考后有人笑有人沉默、可第二天早操依然全员到齐的整齐里。成长就是这样，它不是烟花，“砰”地一声照亮夜空。它是芽，是根须一寸一寸往土里钻，是叶子一片一片往外抽，慢得让人着急，可有一天忽然发现，它已经长得高过了窗台的栏杆。

周末回父母家，我妈问：“工作累不累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累，但踏实。他们看着像大人了，其实心里还是小孩，只是不肯让你看见。”她说：“你当年也这样，写作业磨蹭，还嫌我唠叨。”我们都笑了。兰花朵在风里晃悠。笑完她端出一盘削好的苹果，说：“好好教，人家把孩子交给你，是将心比心的事。”这话朴素，可我记到现在。

又一个周一早上，我推开教室门。窗台上的兰花开了，只有三朵，但紫得沉甸甸的。孩子们在背《劝学》，声音参差不齐，有人把“跬步”的“跬”念成“gui”，有人把“锲而不舍”的“锲”读成“qi”。阳光斜斜地切进来，把每个人的头发丝照成金色。那个文言文总出错的男孩抬起头，冲我眨眨眼，然后低头，把“不积小流，无以成江海”，一笔一划地，重新写了一遍。

不积小流，无以成江海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半学期的光阴，没有辜负，分数是最明显的一把尺子，可有些东西尺子量不了。我如平常的每一天一样走上讲台，深吸一口气，翻开书，四十五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——慢慢来吧。我们一起，把根扎深一点。时光看着我们呢，它什么都知道。